编者按：
「调研中国」进入第二十年，我们始终像一个不断在追逐中成长的少年。
而这份少年的心性，并不完全来自组织者，最珍贵的视角，是散落在天南海北的高校团队带来的。他们以青春丈量山河，用热忱记录时代。他们带着「调研中国」走进烟火深处，踏入阡陌纵横，在人与土地的对话中，寻找中国社会的真实脉动。
自去年起，调研中国在传统调研报告之外，鼓励青年学子以特稿、手记等更具故事性的形式，呈现田野调查中那些打动人心的细节与思考，让学术研究更贴近土地、更触动人心。
目前，调研中国正陆续推出入围2025年度「优秀调研作品奖」的系列作品。我们希望这些带着泥土气息与人文温度的见闻与文字，能为你打开一扇窗，看见那些被忽略的角落，听见那些被淹没的声音，也看见一群年轻人眼中的真实中国。
以下这篇手记，来自研究课题为《胡不归？兴安盟青年“走、返、留”流动路径动因及影响研究》的青留兴安调研团。他们找到了一名在天津就读，却立志毕业后回乌兰浩特考公的大二女生，透过她的视角，切片式观察了乌兰浩特的困局和希望。
在北京科技大学天津学院，大二学生鱼心的书桌抽屉里，放着一份乌兰浩特市公务员考试历年真题。这份真题，是她与家乡之间的情感纽带，也是她对未来人生的规划蓝图。
作为一名金融工程专业的学生，鱼心没有像班上多数同学那样，憧憬着毕业后在北上广深等大都市的金融圈大展拳脚，而是坚定地将“返乡考公”作为自己的目标。她身上折射出的，不仅是一个年轻女孩对家庭的眷恋，还有类似乌兰浩特这样的小城，在发展过程中面临的人才流失、产业转型等诸多现实问题。
乌兰浩特火车站，坐落于乌兰浩特老城区的中心区域
乌兰浩特，隶属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，当地人亲切称之为“乌市”，它曾是内蒙古自治区的首府，有着“草原红城”的美誉。当地有一家1958年建厂的老钢企——乌兰浩特钢铁有限责任公司，是兴安盟最大的工业企业之一，也承载了无数乌兰浩特人的时代记忆。
鱼心告诉我们，她的童年充斥着乌钢厂区的轰鸣声，那时的乌钢，是乌兰浩特的骄傲，也是许多家庭的生计依靠。她的爷爷曾是林业局的工人，父亲也与乌钢有着不解之缘，在那个工人备受尊崇的年代，乌钢支撑起了乌兰浩特的经济命脉，也给鱼心一家带来了安稳的生活。
乌兰浩特的兴安盟博物馆雕像
然而，随着时代的变迁，鱼心在成长过程中，亲眼目睹了乌钢的由盛转衰，与此同时，乌兰浩特整座城市的发展也逐渐陷入了困境。“乌钢近几年来，应该说是连年下滑，每年市场需求量都不稳定。” 鱼心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惋惜。
曾经人声鼎沸的厂区，如今渐渐冷清，过去依靠乌钢生活的家庭，也开始为生计另寻出路。乌钢的衰落，是乌兰浩特产业转型艰难的一个缩影。
如今，这座城市，正试图摆脱对重工业的依赖，向旅游业转型。离乌兰浩特不远的阿尔山，凭借独特的自然风光，成了一座知名旅游城市，吸引众多游客前往。但乌兰浩特的旅游业发展，却不像它的邻居一样顺利。
乌兰毛都草原
“乌市的人流量一直都不是很多。有一个特别明显的点在于，（火锅品牌）海底捞，要求城市流动人口达到一定量级，才能在这个城市入住，而乌市一直没有达到这个条件。” 鱼心无奈地说道。
乌兰浩特没有像阿尔山那样拿得出手的旅游景点，即便投入资金建设了天骄天骏生态旅游度假区等旅游项目，也难以吸引外地游客专程前来。更多的时候，乌兰浩特只是游客前往阿尔山的一个途经之地，难以靠自己留住游客，更难以依靠旅游业带动城市经济发展。
乌兰浩特路边的公交车站
产业发展的困境，直接导致了乌兰浩特的人才流失。鱼心坦言，在高中时期，同学们就已经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不同的规划。“考得很好（的人），自始至终就没有想回来，（他们的）想法就是要从这个小县城考出去，到外面有一番作为，然后把父母接出去。但有一部分人跟我一样，观念比较守旧，只要能存活，在哪儿都一样。” 在她看来，成绩优异的同学大多选择离开乌兰浩特，前往大城市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，而像她这样选择返乡的，更多是出于对家庭的牵挂和对安稳生活的向往。
人才流失的问题困扰着乌兰浩特，内蒙古自治区近年来通过“绿色通道”等专项计划，试图吸引高素质人才回流。但该计划的要求极为苛刻，从她的感受来看，“（很多岗位）需要本科是211、985，硕士也是211、985，才能通过人才引进计划”。
事实上，目前的官方政策文件中，普遍采用 “双一流”建设高校这一表述，在不同的岗位之间，对学历的要求也略有差异。
但鱼心直言，这样的条件对于乌兰浩特来说，还是难以吸引到真正的高素质人才。“（如果）我硕士毕业于985、211，我可能在大厂工作，可能在大律师所，我拼搏几年，把父母接过来，（大城市）这儿的医疗条件、生活水平，未来孩子的教育不都是更好的吗？” 在大城市优厚的条件面前，乌兰浩特的人才引进政策，显得没那么有吸引力。
除此之外，交通不便，是制约乌兰浩特发展的又一重要因素。“乌兰浩特（现在）只有坐动车最快的。” 鱼心对家乡的交通状况颇为不满。乌兰浩特机场的航线不多，外省往返乌兰浩特很少能够直飞。
交通的不畅，不仅让外地游客望而却步，连当地居民也感觉不便。“大家来（乌兰浩特）的时候，如果要去阿尔山，没有车寸步难行。几乎都要包车或租车。”
大交通的选择稀少，小交通依赖包车，进一步加剧了乌兰浩特的人才流失和发展困境。
不过，尽管乌兰浩特面临着诸多问题，但鱼心依然对家乡的未来抱有希望。她在学校做学业课题时，曾规划过一个与家乡旅游业相关的项目。“我觉得现在，大学生周末出去旅游很常见，但是我感觉我们家乡对大学生这个群体不是很热切，觉得大学生不是旅游的（主要）受众，而我觉得它是一个很庞大的基数。”
鱼心认为，可以让乌兰浩特的学校与旅行社、商户合作，打造针对大学生的旅游产业链，吸引大学生前往阿尔山旅游，从而带动乌兰浩特的经济发展。“在学校里宣传，然后和旅行社合作，旅行社再和商户合作。这就构成了一个产业链，让大学生群体知道你有这么个地方。”
除了旅游业的创新发展，鱼心还希望乌兰浩特能够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和招商引进。“首先是老城区，小区设施都很老旧，肯定是要翻新。其次，咱们年轻人需要的711和罗森，就算没有这些，至少要有一个24小时便利店，方便我们去购买。” 她认为，完善的基础设施不仅能够提高当地居民的生活质量，还能吸引更多的年轻人留在乌兰浩特。
乌兰浩特五一广场早市，鱼心说市民们基本都在早市上购买物品
对于自己的未来，鱼心有着清晰的规划。“如果我真的考入了兴安盟，就是乌兰浩特市里的公务员，我会和父母住在一起。” 在她看来，与父母相伴，在熟悉的家乡过着安稳的生活，便是最大的幸福。
但同时，她也希望能够为家乡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。“如果是从我个人来说，其实我觉得大家在哪儿都是一样的。但是如果从乌兰浩特人的身份上来说，我肯定希望人才能多多地留在这里。” 鱼心深知人才对于城市发展的重要性，她希望未来能够有更多的年轻人选择回到乌兰浩特，共同建设这座城市。
乌兰毛都草原
鱼心的故事，是千千万万选择返乡的年轻人的缩影。在他们身上，我们看到了年轻人对家乡的热爱与眷恋，也看到了他们对家乡未来发展的期待与憧憬。
以乌兰浩特为例，这些小城市虽然目前面临着产业转型、人才流失、交通不便等诸多问题，但我们有理由相信，在像鱼心这样的年轻人的努力下，在当地政府的积极作为下，乌兰浩特这个具有丰富历史文化内涵的城市，一定能够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，摆脱当前的困境，迎来更加美好的明天。
乌兰浩特的乌兰牧骑宫
乌兰浩特面临的问题并非个例。如何留住人才、如何实现产业转型、如何完善基础设施建设，这些都是摆在众多小城面前的难题。
鱼心的返乡路，不仅是她个人的人生选择，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。它提醒着我们，在关注大城市发展的同时，也不能忽视小城的发展。
每一座城市都有其独特的价值和魅力，每一个选择返乡的年轻人都值得我们尊重和关注。让我们共同期待，更多的小城能够像乌兰浩特一样，在困境中寻找机遇，在发展中实现突破，为中国的城市化进程贡献自己独特的力量。
（文中“鱼心”为化名，取自“小鱼小鱼快快游，四面八方皆自由”）
采访丨青留兴安调研组 吴笈 杜阳白雪
撰稿丨青留兴安调研组 吴笈
编辑 | 张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