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康熙迁界对粤东地区的影响
一、时代背景
顺治五年(1648)后,郑成功的海上武装相继攻克闽南沿海地区,以金门、厦门为抗清基地,势力扩大到潮州、惠州一带。郑成功和张煌言的联合部队,多次进攻浙江、福建、广东等地的清军,给清政府造成严重威胁。清统治者认为,这支抗清势力,“若无奸民交通商贩,潜为资助,则逆贼坐困可待。”于是,在顺治十三年( 1656 )七月,清廷颁布“禁海令”:一是严禁浙江、福建、广东、山东、天津等地的“商民船只”出海贸易;二是禁止外国商船来华贸易。实行“寸板不许下海,片帆不许入口”的禁海政策,企图将郑家军困死海上。福建和广东沿海居民首当其冲,很多经济来源断绝,接着殃及到远在南海诸岛谋生的渔人和商贾。
顺治十四年(1657)三月,郑成功的叛将黄梧给清统治者献“平海策”:请于江浙闽粤沿海设界布防,徙居民于内地。平海必须迁界,于是朝廷始发迁界之议。
《粤游纪略》记述献“平海策”的另有其人,乃方星焕。其文曰:
“辛丑,余从蔡襄公在淮南,执政遣尚书苏纳海等分诣江浙粤闽,遣滨海之民于内地。蔡襄公曰:‘此北平酒家子方星焕所献之策也。’其兄星华,官至漳南太守,星焕从之官。海上兵至,漳城陷,兄弟皆被掠入海,旋纵之归。其主因问海外情形,星焕乘间进曰:‘海舶所用钉铁麻油,神器所用焰硝,以及粟帛之属,岛上所少,皆我滨海之居,阑出贸易交通接济。今若尽迁其民入内地,斥为空壤,划地为界。仍厉其禁犯者,坐死彼岛上穷寇。内援既断,来无所掠,如婴儿绝乳,立可饿毙矣!’其主深然之,执政遂布新令,其说得行也。”
“平海策”究竟是黄梧还是方星焕先提出来,无从查考。最先执行迁界的是福建总督李率泰,则是确凿无疑的。顺治十七年(1660),李率泰奏迁同安之排头、海澄之方田沿海居民八十八堡入内地,这是见诸记载最早实施迁界的行动。康熙元年(1662),内阁满州大臣苏纳海、鳌拜向皇帝建议:沿海建墩台,海兵至,举烽为号,以便守御,徙民内地,以杜奸宄接济之患。康熙皇帝当时还是个小孩子,朝政把持在鳌拜等人手里。四月,清廷正式实施 “迁界令”:“令滨海民悉徙内地五十里,以绝接济台湾之患。”
二、迁界范围
据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:“上自辽东,下至广东,皆迁徙,筑短墙,立界碑,拨兵戍守,出界者死,百姓失业流离死亡者以亿万计。”“以亿万计”当属文学夸张。在广东,迁界涉及28个州县,深入到田庐连片、农工商业发达地区,被迁士民数百万,抛荒田地共531万亩有余。迁徙之民被迫离开故土,扶老携幼,流离载道,行乞街市,饿死病死,不计其数。
广东的迁界范围,东起饶平大埕所上里尾,西迄钦州防城,包括钦州、合浦、石城、遂溪、海康、徐闻、吴川、茂名、电白、阳江、恩平、开平、新宁、新会、香山、顺德、番禺、南海、东莞、新安、海丰、归善、海阳、惠来、潮阳、揭阳、澄海、饶平等28州县,并所有附近海岛洲港(澳门除外)。其中属于粤东地区有海阳、潮阳、揭阳、饶平、惠来、澄海等6县。
海阳 迁去龙溪、上莆、东莆、南桂四都,秋溪、江东、水南三都之半。尔时与迁之民,流离琐尾,南桂以下堤斥,界外遇洪水冲决尤甚。上莆、南桂、龙溪都田地尽遭淹没。康熙八年展界,乡老许重晦、生员卢继善、林振秀集数都民力,始行修筑。
潮阳 康熙元年,迁去竹山、招收、砂浦、隆井、附廓等都共六十二乡;康熙三年四月,再迁直浦、峡山、举纟東 等都共一百二十四乡。康熙八年展界,惟达濠岛仍属界外。
揭阳 迁去地美一都,桃山半都。
饶平 康熙元年,迁去隆眼、宣化、信宁三都。南澳时属信宁郡,自康熙二年,澳地遂墟,至康熙二十三年始复旧业。
惠来 康熙元年四月,勘立地界,沿海地斥三十里,自潮阳交界和平寨起,至惠来浮埔、靖海所驿后止;东北自潮阳交界石坑起,至县南门外墩止;南自南门外起,至海丰交界吊旗山止。康熙三年,迁去大坭、隆井二都,惠来、酉头、龙溪三都之半。
澄海 康熙三年迁去上外、中外、下外、蓬州、鱷浦、鮀江六都,仅存蘓湾一都;康熙四年,议迁南洋;康熙五年,再迁去蘓湾,全县毕裁。设墩台戍卒以守。
三、迁界经过
康熙元年(1662),朝廷令吏部侍郎科尔坤、兵部侍郎介山,同平南王尚可喜、将军王国光、沈永忠、提督杨遇明等巡勘潮属濒海六县,筑小堤为界,建墩台73座,徙内地50里,赈贫民之不能迁者。
康熙二年(1663),惠来知县李济覆勘绘图,立界划沟。二月初八日,镇海大将军王国光到砲台察视迁界情况,供给颇苦。八月二十七日,侍郎硕图、固山、伊里布、总督卢崇峻,巡视边界竖旗。侍郎科尔坤来广东勘明潮州六厅县所有沿海疍民,悉迁内地,一切田园庐舍,概行拆毁,地方文武,严查其出入,以杜海寇之接济。这一年,清廷批准广东迁移沿海田地无征银米,悉予豁除。
康熙三年(1664),清廷“时以迁民窃出鱼盐,恐其仍通海舶”, 再次实施“迁界”。三月,清廷遣吏部尚书伊里布、兵部侍郎硕图,偕藩院、将军、提督覆勘,令再徙内地五十里。除已经内迁的州县再次内迁外,原来不在迁界范围的顺德、番禺、南海、海阳4县居民也要内迁。做到彻底“尽夷其地,空其人”。并增筑墩台84座,各设栅栏,以严出入。
康熙五年(1666),盐价腾贵。迁界以后,盐埕悉在界外,民间淡食,至汲潮水及烧煎卤草以用。
康熙六年(1667)六月,广东巡抚王来任奏请免除粤东杂税,以甦民困,部议不准,皇帝特允之。
四、迁界措施
沿海迁界的过程与其说是移民,不如说是一次空前绝后的屠杀和掠夺。
一是时限紧。按照记载:“勒期仅三日,远者未及知,近者知而未信。逾二日,逐骑即至,一时跄踉,富人尽弃其赀,贫人夫荷釜,妻襁儿,携斗米,挟束稿,望门依栖。”沿海居民被强迫在3日之内搬迁,百姓背井离乡,生灵涂炭。
二是放火烧。“令下即日,挈妻负子载道路,处其居室,放火焚烧,片石不留。”
三是狠心杀。对于不肯迁移的居民,就是一个“杀”字。清廷统治者在这方面从来就是不手软的,“民死过半,枕藉道涂。即一、二能至内地者,俱无儋石之粮,饿殍已在目前。”
清廷还有一系列的“坚壁清野”措施出台:
筑墩台以守,潮州府6县共筑墩台157座。以惠来县为例,康熙四年(1665),再次筑墩台,仅一个小小的惠来县,就修筑墩台29座,连同康熙元年所建6座,共35座墩台。墩台外开挖深沟,宽5尺,深1丈。“一寨之成,费至三四千金,一墩半之。”劳民伤财。
康熙六年(1667),各县筑建营堡。如惠来县,于东部建径口堡,守兵40名;于西部建龙江堡,守兵100名。
到处插竖桩栅。惠来县竖栅4处:惠政桥栅,四间桥栅,林招桥栅,龙江桥栅。
再看看一些其他关于迁界的记载,可以给我们一个更加完整的印象:
“起江浙,抵闽粤,数千里沃壤捐作蓬蒿,土著尽流移。”
“稍后,军骑驰射,火箭焚其庐室,民皇皇鸟兽散,火累月不熄。而水军之战舰数千艘亦同时焚,曰:‘无资寇用。’”
“每处悬一牌,曰:敢出界者斩!”
“越界数步,即行枭首。武兵不时巡界。间有越界,一遇巡兵,登时斩首”。
“界畛既截,虑出入者之无禁也,于是就沿边扼塞建寨、墩,置兵守之。城外乡民按户征银,照丁往役。……一寨之成,费至三四千金,一墩半之。拷掠鞭捶,死于奔命者不知凡几矣。”
……
迁界之惨酷,诚如屈大均在《 广东新语 》中所写:“自有粤东以来,生灵之祸,莫惨于此。”
五、展界经过
一开始,迁界就遭到激烈反对。番禺县疍户渔民首领周玉、李荣率领渔船数百艘起义;碣石镇总兵苏利抗迁,起义军一度攻下粤东数县,苏利部将郑三驻扎惠来的龙江、余煌驻扎神泉、陈烟鸿驻扎靖海,联手抗迁。
家在粤东的通政司观政、顺治乙亥科进士黄易(字子参,号苍潭),以其亲历亲见,泣血写下《奏开界疏》:
“臣黄易奏,为遵论沥,陈迁民吁恩,亟复边海,以广皇仁,以答天和事。
臣惟,圣王御宇,万民乐业,则上天降之百祥。虽间有灾厉,如尧水汤旱,然天下得所,终可化灾为祥。迩者星变,地震示异,交儆我皇上,引躬修省,下求言之旨,颁肆赦之诏。轸念民生,至详至切矣。臣粤东一介,何敢冒陈末议,以渎天听?但窃思,自念君上有善而不宣播,生民有苦而不入陈,是岂臣子之心?
伏读上谕:山东青、登、莱等处沿海居民,向赖捕鱼为生,因海禁,多有失业,应照该抚所请,令其捕鱼,以资民生。
大哉王言,诚古圣王,如天好生大德矣。乃江浙闽粤,向因迁海,民苦流亡,竟无有以是入告于皇上者?俾美意出自宸衷而未遍之穷陬,良德施于近地而未广之边隅。臣是以不敢不为皇上陈之。
夫举一隅,可以观天下。即以山东青、登、莱之情事较之,各省其势不远如臣居处。粤东江海等府,幅员二千余里,其中民户不下几百余万,自迁海以来,百姓室庐荡废,露处于荒郊,生业沦亡,号泣于道路。至父母兄弟不能相存,卖妻鬻子,苟活旦夕。甚且有离徙他乡,求生无计,全家仰药而死者。其呼吁无告之情,诚难一一殚述矣。然此特就臣粤东所见言之耳,即以粤东之今日推之江浙闽省,诸如海边等处迁海之民,其困苦死亡,臣虽未尝经见,然其流离伤惨之状,当亦必有同者。则捐国家数千里之疆域而弃为荒徼,委朝廷数千里之生灵而听其流亡,诚未见其可也。况有不尽此者。粤东盐田,悉属边海,迁之则无盐可种,课饷何出?民食何遂?又其甚者,奸宄诡藉海禁,窥内地居民或有升斗之盐,指为踰禁出海,多方索骗,势不倾家不止。嗟此小民,何罪何辜?而使其展转困踣,一至此乎?!
今山东近海等处,既荷皇上轸念,许其出海捕鱼,得复生业。而江浙闽粤诸省,未蒙一体推恩。此不能无仰望于今日者。且粤东自去岁年谷不登,米粮腾贵,迁移之民,既失本业,复遭岁歉,势不胥于死亡不已。
臣愚以为,及今亟布天恩,诸如边海诸省,迁民悉令复还本业,俾得采捕耕种,犹可拯救万万。所以格昊苍而召祥和,端不外是臣草茅书生,罔识忌讳,但仰遵皇上求言恤民,至意从地方百姓起见,冒昧直陈,字多逾格,如果臣言不谬,伏乞睿鉴,采择施行。”
康熙四年(1665),最先执行迁界措施的闽浙总督李率泰,已经意识到迁界给老百姓造成的沉重灾难,因此,他在病卒前,就已经上疏请求宽两广边界。广东巡抚王来任巡视沿海一带,亲见内迁的民众生活十分悲惨,他“屡欲会疏开复”,希望皇帝能让动迁的百姓回到原来的居住地。康熙七年(1668)正月十三日,王来任病危,叹曰:“此衷未尽,不但负民,且深负吾君。”于是临终前再次写下复地之疏,向朝廷上奏陈情,恳请展界。其疏云:
“略以粤东之兵,各宜速裁。国用耗蚀全在兵,而民生困苦亦扰于兵。省会之兵,既有平藩雄师坐镇,已得居重驭轻之势。其余九府,不过声势犄角,酌其要害,量设防守。如遇小盗窃,发城守一旅便可消弭;若山海巨盗,有平藩之师可以随时进剿。是吾兵不贵多也。粤负山面海,疆土原有甚广,今概于边海之地再迁,流离数十万之民,每年抛弃地丁钱粮三十余万。而地迁矣,又在在设重兵,以守其界内之地。立界之所,筑墩台,树桩栅,每年每月又用人夫土木修整,动用不赀。不费公家丝毫,皆出之民力。未迁之民,日苦派劄;流离之民,各无栖止。死丧频闻,欲民不困苦,其可得乎?臣谓:将原迁之界,急驰其禁,招徕迁民,复业耕种与煎晒盐斤;将外港内河撤去桩栅,听民采捕;腹内之兵尽撤,驻防沿海州县,以防外患。于国用不无可补,而祖宗之地又不轻弃,更于民大有裨益也。”
康熙八年(1669)二月,康熙皇帝接到王来任遗疏,心中恻然,深知边界迁斥流亡之惨,于是派遣特都统巡视会勘,会同户部雷侍郎、两广总督周有德、提督杨遇明、平藩尚可喜,带兵马一万七千余,由惠州经揭阳之桃山巡勘。周有德等人所到之处,边民执香跪接,见栖止失所,悯流离颠沛,即拆溪河桩栅,便民采捕资生。其近界之外,准出开垦。随具疏奏,陈目睹情形。上允周有德之请,并裁二路水师暨饶镇等兵制。
对于展界,无论是当地老百姓,还是当地的官员,都是欢欣鼓舞的事情,有诗为证——惠来知县张秉政《喜展界》:
万里全疆画界分,于今重复课耕耘。
蛟蜃戢影澄遥岛,鸡鹜将雏认里枌。
汪泽谕宽三载赋,炊烟缕锁一行云。
环郊闻得闹春社,齐颂恩光恰海濆。
惠来的老百姓为了感谢王来任、周有德两人,遂在靖海、览表、隆江、神泉、资深等地,修建“二公庙”,用隆重的方式纪念巡抚王来任和总督周有德二公,一直相沿至今。其他各县,也都设长生位尸祝。
但是,展界后,粤东各地的经济并未迅速恢复,而是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历史时期。诚如惠来知县张秉政在《惠来县志》“贡赋物产”:“惠瘠壤耳,迁移之际,遍野嗸嗸。展界后,哀鸿虽集,而流亡者有之。阡陌虽垦,而汙莱者有之,抚字者亦既心劳矣。”迁界期间固然哀鸿遍野,而展界后,哪怕朝廷“汪泽谕宽三载赋”,百姓仍然困顿不堪,惨淡度日。
潮州府仅仅是一个缩影,而且是并不典型的缩影,相对于其他迁界时间长达20多年的地区来说,遭受荼毒只有8年的潮州府还是比较幸运的。这是粤东人民的血泪史,更是中国历史上惨痛的悲剧!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